阿渡

他人即地狱.

老人与猫

 小雪出生的时候,正是寒冬大雪的夜晚,窗外冷风肆虐,时不时有枯树枝被刮断的声音,还有白雪从树枝上簌簌地落下的响声。

  老猫侧过头,看着窗外,她很喜欢雪的白色,干净,纯洁,特别是雪落下的时候,跟天空的颜色不一样,两种白色有交融又有差别,像一片片的白色精灵从天堂落下……

  夜里,最后一篇雪瓣借着风从柴房的木窗慢慢飘落下来,谨慎地掉落在老猫的身旁,融化成水,转瞬即逝,老猫动了动鼻子,微弱地睁开双眼,悲伤地看着在拥簇在她身边的小猫,然后目光停在最小的猫身上,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雪地,目光渐渐黯淡下去……

  老猫死去的那天清晨,牧羊人来到柴房发现了他们和尚有余温的老猫的尸体,牧羊人摇摇 头,然后将小猫装进塞满稻草的盒子里,送到了镇上的宠物医院,医院里的猫医治好了一般都会送去宠物商店。

 

“喵……”

  “这只猫好小哦,好可爱哦,哈哈。”

  来宠物商店的是一对年轻的情侣,女的化了浓浓的妆,又长又尖的指甲上涂满了各色的指甲油,头发也是彩虹的颜色。“啪”,从女孩嘴里吹出的口香糖炸了,小猫看见那坨口香糖也居然是彩色的。小猫目光呆滞地看着他们。这半年来,不断有人来买宠物猫,而现在,只剩下两只姐妹猫相依为伴,可是她们策划了一起逃离。

 

  “亲爱的,如果你觉的可爱的话,咱们就买下它吧。”

  “噢耶,你太好了,mua…”男的脸上突然就多了一坨彩色口香糖。

  男人付了钱,女孩抱着最小的那只,吻了一下她。小猫眼神依旧呆滞。

  “呜呜,老板,她怎么了。”

  “猫从小缺奶。”

  女看了看自己的咪咪,羞愧地低下了头。

  女孩抱着小猫,转身正要离开,此刻,两只姐妹猫再也忍不住了,一同嘶叫起来。老板见状,突然手忙脚乱起来,安顿好留在铁笼里的那只,立马关上了店门。这边,被女孩子抱在怀里的猫突然发疯似地嘶叫,咬了口女孩的手,然后逃离回宠物店,看见门已经关上了,她伸出尖锐的爪子在卷帘门上留了三个深深的爪印,Mark之,准备来日解救她的姐姐。

 

  这样,在大街小巷,又多了一只流浪猫,流浪猫从来没有名字,她也不例外。

  日子过的很快,流浪猫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那天出来的时候被差点被汽车碾死,下雨了她穿过一只只行人的脚,在屋檐下面躲雨,舔舐受伤或被雨水淋湿的身体,在垃圾桶里找寻食物,在树林里,在屋檐,围墙,砖瓦上训练自己;和恶狗抢过食物,从人类手中逃脱十次,有时候甚至为了训练自己,她故意让人类抓住,然后设法从人类的家中逃脱。深夜熟睡的时候,她总会梦到自己死去的妈妈和被人类当做可笑的宠物的其他的兄弟姐妹,梦中,妈妈的眼光突然从温柔变地凶狠残忍,好像在警告她些什么。她发誓自己要找到所有的亲人,这个念头一天比一天强烈,她自己明白,自从出生时,她就已经与人类宣战。

 

  长街,落日,一个老人步履阑珊。

  小猫正蹲在围墙上,看着不断从身旁飞过的鸟雀,她摇了摇尾巴便把尾巴蜷缩起来。“应该像一只鸟一样轻,而不是一根羽毛。”她低下头,眨了眨眼睛,跳到了地面,那声音极轻,像妈妈舔自己身上的绒毛发出的细微声音,又像她的呼吸。突然前面出现了一只模样极其丑陋的狗,她没兴趣地扭头就走。谁知那狗不知趣,汪汪汪地扑上来,小猫突然一转身,嘶吼着,全身白毛竖起,双眼怒睁,肉垫里的爪子弹出来,发出逼人,哦,是逼狗的寒光,像匕首。恶狗此刻竟害怕起来,后退了几步,发出求饶的声音。收破烂的老人正好看到,从袋子里扔出一个易拉罐朝狗砸去,然后手一拉,易拉罐神奇般地回到了手上,被她重新放回袋子里。原来易拉罐上面绑了一根结实的细线,在看到小动物被欺负时她总是会挺罐而出。这几年她不知道像这样救了多少猫猫狗狗,小鸡小鸭。

   老人的丈夫前不久病逝,儿子在外地工作,几年都不回来一趟,每年过节的时候只收到他们寄过来的两份钱。可是,老人终日无事可做,孤独笼罩着她。前不久又被查出得了白血病。老人得知消息很坦然,就像老伴临走前默默地合上眼睛一样那般坦荡笃定。于是她决定出去走走,再去见识见识这个世界。

 

  此时,老人看到小猫,呆住了。她从没看到如此美丽的小精灵,圆圆的脑袋,小巧的身体,长长的白色尾巴,嘴巴上的白色胡须在阳光的照射下通透迷人,而那一双可爱的眼睛像极了孙子手里玩的玻璃弹珠。(……)天上的云就像小猫身上毛一样的白,彩霞微红,像小猫的红红的鼻子。小猫看到这一幕,只感觉到那个易拉罐很神奇……虽然她赶走了恶狗,但是她对人类的敌意丝毫没有消失。

  “即使她不赶走那只狗,我也会打败它,我是一名战士。”

  她这样想着。可是老人就一直站在那里,眼看着小猫从她目光中消失,有那么一秒,小猫又想起了她母亲的目光。

 

   月亮升起。

“我觉得应该去看看她,她和其他人不一样。”

  “算了吧,人类都是这样,善于伪装邪恶,将快乐暴露在动物的苦痛之上,你要小心再小心!”小猫心中响起了两种声音。

  “可是老人的眼神太像妈妈了。我觉得她应该需要帮助。”

  月光下,一袭白影窜进老人的家中,老人看见小猫过来,手舞足蹈地高兴坏了,可是她很难蹲下来,便从床头边掏出几块饼干,示意她过来吃。小猫迟疑了会,慢慢地向前用粉嘟嘟的鼻子闻了闻,又舔了舔,然后咬了一小口,味道还不错,然后全吃进肚里。老人笑眯眯得看着她。她想抱起她可是她做不到。小猫这时慢慢来到老人脚下,用圆圆的脑袋蹭着老人的脚……

  到了睡觉时间,老人刚睡着。小猫便又离开了。

  此后,每天夜暮她都会来,默默地陪伴着老婆度过一个个孤独的夜晚,当第一缕月光向床边聚拢的时候小猫便跳回床下,轻轻地融入外面的月色之中。老人有时候装睡,想看看月光下小猫的样子,有次她分明看到在夜色中奔腾的一团雪。

   

  小猫再次来到宠物店的时候,妹妹早已不在,她到处寻找她的亲人,终于在日落的时候从一扇檀木窗户里面看到了妹妹,她正舒服地躺在人类的怀中, 小猫纵身一跃来到,跳到了窗檐上。

  “喵……” 

  妹妹循声看到了站在窗檐上的姐姐,惊喜万分,她又看了眼主人,眼神立马黯淡下去,并且刻意躲避着姐姐的眼神。姐姐看到舒服的猫屋,美味的猫粮,像是明白了什么。发出一声暗淡的呜叫,那声音,像极了夜间的狼吼。然后眼神从惊喜同情变成鄙夷迷离。

  

  她的亲人一个个被找到,很悲哀地,一个也不愿意背弃他们的主人,她终于明白,最悲哀的不是被束缚,而是甘愿被束缚。自从妈妈死后,流浪与自由的信念一直根植于心,但今天自己几个月来的努力被活生生地被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带走,没留下一丝慰藉。她开始鄙视她的亲人,同时更认清人类的不可探底的城府。

  

此后她更加依赖老人,白天同老人一起出去捡垃圾,晚上陪老人一同看月亮。

老人的病日益加重,一直到卧床不起,老人不愿联系她的亲人,自从十年前老伴的病因为无钱救治,而儿女都在外地不肯回家,亦不肯掏钱最终导致老伴不治而亡。从那以后,老人再也没有和子女们说过一句话,老伴葬礼的那天,天下着雨,前来送葬的只有她和她的孙子,而现在,儿子赚到钱了,孙子也被儿子带去外地读书。可是这么多年,如果有仇恨,她早就放下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可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被老伴塞的满满的,然后又被思念掏空,还有什么事情比想念一个死人更痛苦的呢?

  

  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小猫知道老人得病无人照顾,心情更加失落,来到河边,从水面看去,里面游动着很多鱼,猫天性怕水,可是在外摸爬打滚这么长时间,小猫早已养成了隐忍坚强的性格,什么都不惧怕,何况只是水,雨水都淋过多少次了。她咬一咬牙,跳进河水中,突然没了影子,几秒过后,她居然钻出了水面,嘴里叼着一条活生生的鱼。

  你知道的,求生的本能一定会超出你的想象,而想尽办法让别人存活的本能根本就不可想象。

  这天,小猫学会了游泳。这一天,小猫将捕捉到的鱼鳞刮去,鱼头咬掉,将生鱼肉喂给老人吃。老人起初觉得生鱼肉的味道太腥了,吃了几口觉得恶心就吐了出去。可是看到小猫圆溜溜的眼睛,她又想起了她的孙子,“我一定要活下去,我要见到我的孙子……”老人尝试着适应那种腥味,慢慢地,一点点地将鱼肉吞到肚子里,然后小猫开始解决老人喝水的问题。每次从河里捉到鱼回来,她全身都湿漉漉的,起初她习惯抖动将全身的水抖落掉,但是她后来发现如果将全身的水用毛保存下来,等到她跑到老人身边,她就可以喝到水了,小猫全身的猫如同富于神力般,听从猫的意志,小猫来到老人的枕头旁,将水顺着白色的尾巴一滴一滴滴落到老人的嘴中。 然后老人图然枕边拿出一个小型吹风机,插上床炕上的插座,给小猫吹干白色的毛,小猫这时候是最开心的了,她会不停地抖落身上的河水,听着呼呼的声音,她闭上眼睛,全身的毛发就像被人在梳理一般。老人看着小猫的笑,心里也很开心。除此之外,每天她都会从外面捡回来一直易拉罐,有装可乐的罐子,有装啤酒的罐子,有装雪碧的罐子,起风的时候,风刮进堆在墙角的罐子里,会发出呜呜的响声,此刻她们都格格地笑。在她们的眼中,生面此刻变得如此快乐和这般简单。

  时间过去很快,特别是在幸福的时光里。

  转眼入冬,窗外又下起了白雪。

 

  老人的尸体是被几个前来玩耍的城外小孩发现的,后来来了医生,查出原因是肠道发生严重炎症,第二天街上买卖报纸,大标题写着“无情女子丢弃重病老人,有爱小猫喂食老人数月”人们口耳相传,发出嗤之以鼻的笑声与悲叹声,然后丢掉报纸,赶上下一班公交车。

   小猫这才想起昨晚老人的目光很悲伤地看着床边抽屉的方向,小猫咬住抽屉的把手,在里面看到一部老式的手机,小猫似乎明白什么,手机里只存了一个号码,小猫按住拨号键,不要问她怎么知道拨号,她在大街上看到人家打电话都是这样打的。电话通了, 那边传出声音:喂,是妈么?声音带着及其疑惑,不一会,那边便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妈,你说话啊,我知道爸走了,是我们不对,你不要再这样惩罚我们了……”老人早已老泪纵横,很久从嘴里温柔地说出一句话:“这么多年我早就放下了,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我那个宝贝孙子啊。”又过了几秒钟,电话那头传来孙子的声音:“奶奶,奶奶!”老人听到孙子的声音,感动极了,却再也说不出话来,连自己病危的消息都未告诉他们。

  小猫想到这,心里也是十分气愤。可是回想起这么多天叼给她吃的那些生鱼,她就感觉很愧疚,觉的是自己害死了老人。她怎么也想不通老人在临死前的那天晚上为什么没有请求他的家人回来,为什么呢!

  她想她还是不懂老人的心,可是老人呢,昨晚就在小猫踏出老人的门槛的那一刻,老人突然叫了声:“小雪”,起初小猫以为是她孙子的名字,就没太在意,可是电视上播到的那个新闻,记者采访的时候分明叫他小豪。那么,“小雪”是老人给自己起的名字么?这么说来,老人早就把自己当做她的亲人了,否则一只流浪猫不会有名字。老人了解她,一只流浪猫,生来就注定是流浪的,自由的。而老人一直不肯叫她名字的原因,是不愿意伤害小猫那颗坚韧隐忍的心。

 

  “她为什么不说出来呢?她真傻。”

  她后来终于明白:有时候,伤害别人自己内心获得的痛苦不一定比别人的少。她在外面生活的儿女们这些年所获得的痛苦一定不亚于老人吧。老人的选择是她的子孙们都过上安慰的生活,自己在不在人世已经不再重要,她在乎的是终于能够和老伴在天堂相遇了。

 

  小雪轻身一跃,跳到了老屋的屋檐上,看着那一轮新月,屋檐下是一汪沉静的死水。这个世界所达到的残忍,除了你自己,没有人会原谅这个世界的。

  那么对人类的敌意也该放下了吧。她跳下屋檐,对着老人睡过的床铺摇了摇尾巴,一袭孤独的白影又消失在苍白的月光下。

  从此,那间屋子里每天都会有一只猫叼来一个易拉罐。风依旧会灌进罐中,发出呜呜的响声。

   思念是冗长的腹稿,如果你听到思念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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